我今年四十了。四十岁的人,回头望二十年前的事,总觉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——看得见轮廓,摸不着温度。
2003年,我去了东莞。那时候的东莞,工厂连着工厂,毛织厂里永远飘着棉絮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我在小厂里织毛衣,计件算钱,手快就多挣几块。厂里人都知道我是个“不务正业”的——下了班不睡觉,往网吧钻,通宵上网,第二天照常上班。年轻嘛,觉得身体是取之不尽的矿。
2005年前后,我慢慢摸上了自助建站。先是弄个人主页,后来学会用虚拟主机,学着解析域名,再后来用新云、用dede,一个模块一个模块地搭。那时候上网是真疯,白天在厂里织毛衣,晚上在网吧织网页,经常一宿不睡,第二天接着上班。现在想想,那会儿哪来那么大的劲头。
2008年10月1日,毛织厂放假。那时候网站慢慢有了点收入,我就租了个出租屋,弄了台电脑,常年上网。头一年多,几乎足不出户。饿了煮挂面,困了睡觉,有时候两天睡一次。东莞那个工业区里,我一个人在出租屋待了一两年,没有熟人,没有朋友,没有线下社交。每天夜里上着网,听外面街道偶尔驶过一辆车的声音。
那时候我改了个QQ签名,一半抄一半编:
做网站的人,每一个都是疯子。做网站的人,很少出门见到太阳。做网站的人,经常一熬就是几个通宵。做网站的人,生活中常会受到人们的误解。做网站的人,现实中的语言能力慢慢没那么活跃。做网站的人,在痛苦中快乐着。真正做网站的人,才明白做网站的人。
付出是有回报的。第二年开始,网站流量逐渐可观了。手里几个站,2009年下半年以后很长一段时间,日搜索流量稳定在大几万IP。几个网站之间互相导量,再跟别人换量,手里的流量就膨胀很多倍。那是个野蛮生长的年代,几乎无需备案。针对Google,坚持写高质量内容,换点外链就有排名有流量;针对百度,买外链就有流量。只要有流量,各种广告联盟、包月广告,都能变现。
时间过得太快了。二十多年过去,现在我已经没有网站了。做电商什么都要遵守平台的规则,还是怀念以前做网站的日子。
——说这些干什么呢?因为我想起这些的时候,正好看到一条新闻:2026年11月4日,Canva宣布裁员22%,超过1200人,主要原因是AI对产品和工程团队工作流程的重塑。
我们这一代程序员,曾经是幸福的。1995年以来,互联网的普及迅速打破了所有环节的效率壁垒,全球最大规模的信息化转型,让每一头会写代码的“猪”都在风口里飞了起来。2001年以来,中国全面融入世界经济循环,每一位“北漂”“杭漂”“深圳漂”的寒门学子,都有机会在互联网大厂或创业独角兽完成阶层跃迁。
我们也是悲情的。一代又一代程序员亲手把AI带到了世间。没想到,初出茅庐的AI,第一个就要砸掉全球两千多万程序员的饭碗。我们耗尽心血,为搜索引擎、知识图谱、机器学习算法、训练和推理框架添砖加瓦。当年手搓的每行代码、每份文档、甚至每次修Bug的记录,如今都成了AI大模型训练的数据“食粮”。
三百多年前,帕斯卡和莱布尼茨发明齿轮计算器的时候,能预见到以加法器和逻辑控制电路为核心的电子计算机,竟能训练出在数小时内攻克人类顶尖数学难题的强人工智能吗?八十多年前,格蕾丝·霍珀为哈佛马克一号编写代码的时候,能想到今天支撑AI大模型的GPU,本质上正是当年哈佛架构的延续和改进吗?
我不想再纠结“编程面试是不是该取消了”“大学生还要不要学编程”“初级程序员是不是再也找不到工作了”这类问题。大厦将倾,讨论要不要升级办公桌椅,有什么意义?
我们把一头巨兽放出了笼子。全球资本看到了能量空前的新质生产力,未来数年里所有白领的工作效率将提高千百倍。但根本上说,这件事意味着人类所有智力工作的门槛和成本,第一次被拉低到了可以用电费来计价的水平。人类的脑力劳动,再也不值钱了。
1992年底开始,约翰·卡马克保持每周80小时以上的工作强度,用近一年时间研发出了《Doom毁灭战士》。在没有成熟3D引擎的年代,他几乎用一己之力手搓了矩阵数学、光线与视图解算、二叉空间分割、多玩家同步等一整套游戏引擎代码。那个时间点上,卡马克个人的卓越大脑是价值连城的,人类程序员的智力溢价是被市场认可的。
可是今天,最新的AI模型可以从零开始,用数小时复现当年卡马克所做的全部工作,也可以在数周内仅凭逆向工程重新写出Photoshop之类复杂商业软件的绝大部分算法逻辑。当一份智力工作从按人才能力计价转变为按Token或电费计价时,编程这门“传统手艺”就再也不可能成为软件产品的竞争壁垒。未来,除了顶级AI模型外,任何软件产品内的技术附加值都将无限趋近于零。
黄一孟判断说,未来的应用和游戏开发团队大概都会转型为一种新型的“合伙人团队”——少数商业与产品合伙人负责定义、规划和管理,成千上万AI智能体负责具体研发。两千多万程序员里,能最终转型成产品定义者、规划者、管理者的比例不会超过15%。
我们,是我们自己的掘墓人。
AI编程大潮正无情碾碎人类程序员的劳动力定价体系,抹平技术层面的竞争差异,大幅拉低软件产品和服务的零售价格。但在开辟新消费市场、创建新就业机会层面,AI暂时还难有作为。AI短剧算是个风口,但消费者每天的内容消费时长有上限,整块蛋糕的增速并不算快,更何况这里面并没有程序员什么事儿。
AI供给侧看起来是个新兴市场——英伟达的天价显卡,模型厂商的订阅服务,模型仓库和Token中转站——资本市场给的估值总规模确实是天文数字。但要清楚,这个估值是与资本豪赌产业未来正相关的。至少目前,供给侧的巨大估值并没有撬动消费侧等比例的营收增长。如果只看当下软件价格下跌、初中级程序员下岗的事实,那欣欣向荣的AI供给侧就是不折不扣的资本泡沫。
长期看,AI必将拥有全面的自我演化功能。一旦AI模型不再需要人类参与设计和开发,AI供给侧本身也会迅速从智力密集型转型为资本密集型,并快速打响残酷内卷的价格战。
即便还有不超过15%的程序员可以留任AI设计师或AI监督员——可既然一行代码都不写了,我们还好意思称自己为“程序员”吗?
我从小到大赖以支持自己奋斗的信念——智力价值——已经轰然崩塌了。
可有时候我又想,二十年前在东莞那个出租屋里,我一个人煮挂面、通宵上网、两天睡一次觉的时候,我图什么呢?那时候做网站,没人给我发工资,没人保证有回报,我就是觉得这事有意思,觉得域名解析成功那一刻有劲。后来流量来了,广告费来了,钱来了。再后来,网站没了,我四十岁了,做电商,遵守平台的规则。
现在AI来了,程序员们恐慌了。可恐慌什么呢?恐慌智力不值钱了,恐慌手艺不值钱了。但也许,值钱的东西从来就不是手艺本身。卡马克值钱,不是因为他会写引擎代码,是因为他想做《Doom》。我做网站那几年最快乐的时候,也不是流量大几万IP的时候,是夜里听着外面街道偶尔驶过一辆车的声音,屏幕上代码一行一行往下滚,挂面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。
AI能写代码,能复现卡马克,能逆向工程Photoshop。但AI不会在东莞的出租屋里,两天睡一次觉,就为了看一个域名解析成功。AI不会在毛织厂下班后,顶着第二天上班的困,往网吧钻。AI不会在四十岁的时候,怀念二十年前那个没有熟人、没有朋友、没有社交、只有挂面和代码的夜晚。
智力不值钱了。但人值钱。人值钱的地方,从来就不在智力上。
永别了,程序员。你好,那个还在折腾的人。






